11月7日,阴。蹲守第七夜。凌晨2时15分,目标出现,两人,携带专业剪锁工具。实施抓捕时遭遇反抗,其中一人持自制火药枪,鸣枪示警无效,击伤其右腿。另一人翻墙逃脱。缴获轴承十七箱。审讯得知,系团伙作案,仍有在逃人员。案件未结。”
字里行间,是一个老刑警最普通也最真实的工作日常。没有惊心动魄的渲染,只有冷静的记录、严谨的推断和永不停歇的“未结”、“待查”、“需跟进”。
陆辰一页页翻着,仿佛能看见昏黄的台灯下,父亲伏案书写的背影。烟灰缸里堆满烟头,茶杯里的茶早已凉透,而他眉头紧锁,在字句间与罪恶进行着无声的角力。
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字,墨迹比其他地方都要深,像是用力思考后写下的:
“直觉不对。轴承案背后应有更大组织,盗窃目标过于分散,手法专业,销赃渠道异常通畅。疑似在……筹集资金?但目的是什么?”
这句话没有日期,没有下文,戛然而止。
陆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赵广顺案,想起那些测试,想起“先生”,想起那个神秘的图腾。同样的“直觉不对”,同样的“背后应有更大组织”,同样的对“目的”的困惑。
跨越了十几年的时光,两代刑警,面对不同的迷雾,却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。
他定了定神,继续往下翻。
笔记本下面,是几本刑侦专业的旧书,书页卷了边。一个铁皮糖盒,里面装着一些零碎:褪色的老照片、几枚不再走时的功勋章、一把有些锈迹的**钥匙、一支早已干涸的英雄牌钢笔。
还有一个小相框,里面是陆辰小学时的毕业照,穿着傻气的蓝白校服,咧嘴笑着,缺了一颗门牙。照片背面是父亲刚劲的字:“小辰毕业留念。愿你永远正直、勇敢,心中有光。”
陆辰的手指抚过那些字,喉头有些发哽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东西一样样收好。就在他拿起最底下那本最厚的工作笔记时,一张夹在书页深处的照片,轻飘飘地滑落出来,打着旋,落在陈旧的地板上。
四
照片是彩色的,但已经严重褪色,边角卷曲,带着被时光浸染的淡黄。
陆辰捡起来。
照片上是五个穿着**的年轻人,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,对着镜头笑得灿烂。背景似乎是一个建筑工地,远处能看到起重机的塔吊和未完工的楼体框架,近处是凌乱的建材和砖块。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白色小字:“1999.5.4,于新港工地”。
站在中间,笑得最开朗的那个,正是父亲陆建国。他比陆辰记忆里要年轻太多,脸庞瘦削,眼睛明亮,警服穿在身上还有些松垮,但身姿笔挺,像棵青松。
陆辰认出了另外几个人。左边是父亲的老战友,现在在市局法制科当调研员的李叔;右边是后来调去省厅,前几年因伤提前退休的王伯。还有两个面孔有些陌生,但应该是当年同一个中队的同事。
他的目光从父亲意气风发的脸上移开,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笑容,下意识地看向背景。
工地围墙是红砖垒的,没有粉刷,上面用白灰刷着大大的“安全施工”和“百年大计”。在“施工”二字旁边的砖墙上,似乎有一些模糊的涂鸦。
陆辰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找出父亲以前用的那个放大镜——铜柄,玻璃镜片,沉甸甸的。
他坐回地板上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,举起放大镜,对准照片背景的围墙,一点点移动。
放大镜下的影像变得清晰。褪色的照片颗粒粗糙,但依然能辨认出,那些涂鸦并非孩童随手的乱画。在“施工”二字的下方,围墙靠近拐角的地方,似乎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图案。
陆辰屏住呼吸,调整着放大镜的角度和距离。
阳光偏移了一下,照亮了那个角落。
瞬间,陆辰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粗糙的红砖墙上,用白色石灰或者粉笔,画着一个图案。因为年代久远和拍摄角度,图案有些模糊变形,但基本结构清晰可辨——
一只抽象的眼睛。
眼睛的瞳孔位置,是两个嵌套的圆圈,像齿轮,又像锁芯。
周围环绕着扭曲的、荆棘般的线条。
虽然画得潦草,虽然褪色模糊,虽然只是十几年前工地围墙上一个不起眼的涂鸦……
但陆辰绝不会认错。
这个图案的构图、风格、核心元素,与他从赵广顺U盘里看到的那个图腾,与他让技术科连夜分析、让老刘震惊失色的那个图腾——
一模一样。
嗡——
陆辰的耳畔响起尖锐的鸣响,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离。他死死攥着照片,指节捏得发白,放大镜从颤抖的手中滑落,“啪”一声掉在地板上,镜片碎裂。
照片从手中飘落,背面朝上。
在那些泛黄的相纸背面,右下角,父亲挺拔的字迹旁,还有一行更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铅笔字,因为年深日久而模糊,但此刻在窗外射入的阳光下,依稀可辨:
“标记已现,地点:新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