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车厢,就是一口正在慢火炖煮的大铁锅。
几百号人被硬生生塞进这狭长的铁皮罐头里,像是一堆发酵的沙丁鱼。
汗液馊掉的酸腐味、劣质旱烟的辛辣味、还有过道里那个红白蓝编织袋中时不时传出的老母鸡屎尿味……
这些气味在高温的催化下,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毒气,吸一口都辣嗓子。
林双双坐在靠窗的位置,在一群灰扑扑的中山装、工装里,显眼得格格不入。
她今天特意换了行头。
崭新的军绿色棉大衣,脖子上围着那条红得扎眼的羊毛围巾,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得发光。
她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羊,浑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字——肥羊。
“闺女,这大衣真俊呐,是的确良的里子吧?”
旁边的大娘笑得一脸慈祥,满脸褶子像朵风干的老菊花。
大娘手里抓着一把受潮的瓜子,一边嗑得咔吧响,一边极自然地往林双双这边挤。
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珠子,借着递瓜子的动作,像探照灯一样在林双双的手腕、脖颈处扫了一圈。
没戴表,但脖子上有根红绳,看来藏着硬货。
“大娘,我不吃,谢谢您。”
林双双像是怕生,怯生生地往里缩了缩,两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人造革皮箱,指节都捏得发白。
一副没见过世面、既胆小又防备的小家子气模样。
“哎哟,客气啥,出门在外的都是朋友。”
大娘并不气馁,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伸手想帮林双双理衣领,“这车里热,围巾松松,别捂出痱子来。”
那只粗糙的大手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看着就让人倒胃口。
就在那黑指甲即将触碰到林双双领口的瞬间。
林双双像是受惊的兔子,猛地低头,避开了。
“我……我身子弱,怕冷。”
她声音细细软软的,听着就让人想要欺负。
玻璃窗上映出的倒影里,大娘的笑容僵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戾气。
紧接着,坐在斜对面的那个一直在假寐的中年男人,眼皮微微掀开了一条缝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快地对了个暗号。
只有零点一秒,却被一直低着头、看似在发呆的林双双,精准地捕捉到了。
她在心里轻轻吹了声口哨,有点意思。
一个负责套近乎、摸底细的慈祥大娘。
一个负责压阵、观察环境的中年大叔。
这配置,挺专业啊。
到了饭点,车厢里的味道更冲了。
大部分人都掏出了自带的干粮,黑乎乎的杂粮饼子,或者硬得能砸死狗的窝窝头,就着列车员送来的白开水往下咽。
那个中年大叔也拿出个铝饭盒,装模作样地吃着咸菜馒头,眼神却贼溜溜地往过道两头瞟。
林双双慢吞吞地打开了自己的皮箱。
只开了一条缝,一股霸道的甜腻奶香味,瞬间从缝隙里钻了出来,在这个满是汗臭味的车厢里横冲直撞。
是大白兔奶糖。
紧接着,她拿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白面馒头,白得晃眼,中间竟然还夹着几片红亮亮、油汪汪的广式腊肠!
咕咚。
旁边传来清晰可闻的吞咽声。
不仅仅是那个大娘,连过道上挤着的几个人,眼睛瞬间就红了,直勾勾地黏在林双双手上。
这年头,细粮是命,肉是金。
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,带着这么好的东西,还没个大人陪着。
这哪里是肥羊。
这简直就是一块行走的、冒着热气的红烧肉!
“借过!借过!把脚收收!”
一个穿着海魂衫、瘦得像根麻杆的小青年,一边吆喝着,一边从拥挤的过道里硬挤过来。
他脚步虚浮,像是没站稳。
身子猛地往林双双这边的座位上一歪。
那只脏兮兮的手,好死不死,直奔林双双放在腿边的网兜——那里头可是几个红彤彤的国光苹果。
来了,第三个。
这一套踩点、观察、制造混乱的流程,行云流水。
如果是普通的小姑娘,这一下肯定会被撞懵,苹果撒一地,然后在一片混乱中,要么丢了箱子,要么被人摸走贴身钱物。
但林双双不是普通人。
她是这趟列车上,最有耐心的猎人。
就在瘦猴倒下来的前一秒。
林双双像是被窗外的风景吸引,突然侧身,整个人贴向了车窗玻璃。
动作幅度不大,却恰到好处地让出了身前的空档。
“砰!”
瘦猴扑了个空,胳膊肘狠狠磕在了硬邦邦的木质扶手上。
一声闷响,听着都骨头疼。
“哎哟我操!”
瘦猴疼得五官乱飞,眼泪花都出来了,这句脏话根本憋不住。
林双双回过头,杏眼瞬间红了一圈,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,要掉不掉的,那叫一个惹人怜爱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她缩着肩膀,声音带着哭腔,身子还在微微发抖,“我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