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幼嘉的暴怒,没几人能承受的住。
不但是捌捌玖玖没敢接话,连城头另一侧一同躲避水灾的百姓们都往他们的方向看了几眼。
余幼嘉暴躁地在原地踱步走了几圈,突然就卸了力道:
“算了,算了”
帝后不死,朱焽这辈子怕是只能这样了。
若是原先在崇安安心耕作的温和青年,他说什么都会来。
而如今,那人已经是太子了。
太子这个名头之下,要顾及的东西便多了不少。
纵使他想来,只怕也会被条条框框所桎梏。
莫说是帝后夫妻不会愿意太子以身犯险,就算是袁老先生,只怕也会以‘太子乃国之储君,为保国本’的缘由劝阻一番。
不来,就算了。
起码他带了足够的帮手,若是有人受灾后能侥幸逃到朱焽所在的城池,想必也能捡回一条命。
这样,也已经够了。
余幼嘉闭了闭眼,终究还是泄了些许心口的郁气,又问道:
“小朱载被阻挠后,便也放弃,再不赈灾?”
“不是,公子听闻太子要往此处来,又顾念着此处已经有您,便径直率兵往恒河上游而去,想从上游分流改疏,缓解春汛!”
小朱载不愧是小朱载。
余幼嘉听了这话,心中那点儿郁气终于消退,又吩咐几句,留下几人在城墙上留候,随时观察情况,便顺着城墙而下,淌过已没过小腿的浑水,很快找到一处城中县衙。
宣城只是一座小城,规模同崇安差不多大,不过县衙却比从前的崇安还要老旧许多。
余幼嘉进门时,县衙中甚至不见一个衙役,所有人全部都去抢险救灾
不,倒也不是全部。
余幼嘉逛了一圈,才在明堂的桌子下发现一个蹲着瑟瑟发抖的人影。
那人虽有些瘦削,可身量却不矮,挤在桌下发抖时带动整个桌面都隐隐发颤,连带着笔墨纸砚惊堂木等物发出一连串的磕碰声。
余幼嘉初时以为此人是躲到县衙中,想借势抱住性命的百姓,离得近了才看到他穿着一身明显有些老旧的官服,还在不停地碎碎念:
“要死了,这回是真的要死了”
“呜呜呜”
“爹娘,儿子不孝,对不起您们二老,早知道儿子说什么都不来宣城当这个县令,先前的皇帝十几年不发俸禄,新皇帝登基如此久也不发俸禄,儿子好想念咸菜煮豆腐,早知道,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远离故里”
“呜呜呜”
“狠狠心,我要狠狠心,如今反正都要死了,我要当个贪官!我要出去鱼肉乡里!我要出去吃香喝辣!我要出去祸害女不行,这个不行,媳妇探亲回来若是发现我这样,会伤心的”
“话说回来,鱼肉乡里,吃香喝辣好像也不太行,外头的百姓待我很好啊!昨日还有人给我送鸡蛋补身体,我怎么能拿他们的东西呢?”
“呜呜呜”
“我没本事,我没本事啊,衙役士兵们如此信任我,听我的话去抢险赈灾,我却那么胆小,只敢躲在这里”
一连串的‘怂包’言论,越来越抖的座椅。
说实话,若不是时候实在不妥当,余幼嘉几乎就要笑出声来。
虽说君子轮迹不论心,论心无人真君子。
可这位躲在案桌下碎碎念的县令,确实是有些好玩。
余幼嘉敲敲桌面,咳嗽一声,正想开口说些什么,便见那案桌下的人影听到她的敲击声,又吓了一跳,桌面猛地一颤,不少东西顺势往桌下滚去。
余幼嘉眼疾手快,却没能抓住所有东西,勉强抓到几道细影,定睛一看,正是几只已经有些秃的毛笔。
再一眼,才是和桌案下的人影对上视线。
那男人约摸四十岁上下,面容说不上多老态,但亦有些奔波的沧桑,眉尾与眼尾好似天生比眉头与眼头的位置低一些,致使整个人的眉眼低垂,一脸苦大仇深之相。
余幼嘉猛地对上这张脸,被对方身上的郁郁之气吓了一跳,那人瞧见男装着装,一身匪气的余幼嘉显然更害怕,一下垂头丧气地更厉害:
“我要死了,这回我是真的要死了”
这回,余幼嘉实在是没忍住,出声道:
“梅县令?”
往县衙走的这一路,余幼嘉也不是没打听过这位县令,多数人听到她打听县令,无论当时为逃命有多奔忙,都愿意停下脚步,为她指明一个方向,再说一声‘梅县令应在县衙’。
余幼嘉能感觉出这位县令在百姓中的口风大概不错,只是她先前还以为这位县令是个顶天立地,如袁老先生或荀老先生一样的读书人,没想到
“是我”
“是我,梅郓。”
“听着有些像是‘霉运’,对吧?其实我这一路也真很倒霉,早知道就不科考了,不科考,我就不会来此地做官,不来此地做官,也就不会十几年都拿不到俸禄,让媳妇跟着我吃苦”
眼见话题越扯越远,余幼嘉赶忙打断道:
“我乃建宁府崇安县的县令,上京述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