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一只裹着厚泥的官靴,从侧面结结实实地踹在赵狗儿的屁股上。
力道贼大,赵狗儿跟个皮球似的,在泥水里连滚了好几圈。
“找死呢!给老子滚回来趴好!”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总旗,单手拎着雁翎刀,眼珠子一瞪,跟要吃人似的。
赵狗儿捂着生疼的屁股蛋子爬起来,满脸不服:
“马头儿!你踹我干啥!那帮矮子都杀疯了,我去捡俩人头,回家给俺娘换白面饺子吃!”
“换饺子?我瞅你是想给你娘换口棺材板!”
马总旗往地上啐一口带血的唾沫,刀尖指着前面那片雨雾弥漫的修罗场:
“把你那狗眼睁大了看清楚!那他娘的是在打仗吗?那是活人在吃人!”
“别说你个新兵蛋子,就是关二爷来了,掉进那人堆里也得被撕成渣!”
“这叫‘炸营’!懂个屁!那是只有死人坑里才会爬出来的疯鬼!”
赵狗儿被吼得一哆嗦,顺着刀尖的方向看过去。
雨小了些,他终于看清了。
戏文里都是骗人的。
五十步外,那个狭窄的山口,就是个热气腾腾的人间炼狱。
几万个倭寇,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,彻底没了章法。
没有敌人,没有友军,只要是会动的,都是他们的死敌。
赵狗-儿亲眼看见,一个断了腿的倭寇,抱着另一个武士的大腿,像条疯狗,硬生生从上面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条。
而被咬的那个武士,脸上不见痛苦,只有癫狂。
他挥着断刀,嗬嗬怪笑着,疯了似的劈砍身边的空气和人影,直到脚下一滑,被后面的人潮淹没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这里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武士对决。
只有野兽最原始的撕咬,用手抠眼珠,用牙咬喉咙,甚至有人捡起头盔,疯一样猛砸脚下分不清是死是活的“同伴”,把自己砸得脑浆迸裂。
“呕——”
赵狗儿的脸瞬间白得像纸,胃里天翻地覆,刚吃的干粮混着酸水全吐出来。
那不是杀敌,那是几万只披着人皮的畜生,在开一场血肉模糊的盛宴。
“看明白了?”
马总旗把刀插回鞘里。
“炸营的时候,这就是个绞肉机,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“那股子疯劲儿会传染,你会变得跟他们一样,只想杀,杀光所有活物,直到累死,或者被弄死。”
他拍了拍赵狗儿还在哆嗦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兵的沧桑:
“咱们是来杀敌的,不是来渡这帮疯鬼的。”
“太孙殿下教过咱们一句话——永远别跟死人抢路。等着吧,等他们自己闹腾完了,咱们再去打扫垃圾。”
……
侧翼的高地上。
大内义弘趴在草丛里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他见过的大场面不少,可眼前这一幕,把他那点可怜的武士尊严,碾得粉碎。
那堆蠕动的烂肉里,有细川家的猛将,有山名家的智囊,甚至有几个还跟他一起喝过花酒的熟面孔。
现在,他们都是一堆分不清彼此的零件。
“主公……主公……”一个俘虏跪在泥里,把头死死抵着地面:
“太可怕了……这就是天军的力量吗?他们甚至……甚至没怎么动手……就让十万大军把自己给吃了……”
大内义弘回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名瑟瑟发抖的“伪军”。
这三千人,不久前还心怀鬼胎,琢磨着怎么反水。
可现在,他们眼里只剩下两种情绪:劫后余生的狂喜,和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“都给老子看清楚了!”
大内义弘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。
他指着下方那片地狱,用尽全力嘶吼:
“那里面!有你们的亲戚!有你们的朋友!”
“但现在!他们是鬼!是死人!”
“要不是我们跪得快!要不是天军收留!现在在那里面互相啃食的,就是你们!就是我大内义弘!”
三千人,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听着!”大内义弘拔出腰刀,狠狠插进脚下的泥土:
“从今天起,忘了你们是倭寇人!忘了什么幕府!忘了什么狗屁天皇!”
“我们的命,是太孙殿下赏的!是大明天军给的!”
“我们要当大明最凶、最听话的狗!谁敢对天军龇牙,我们就先咬断谁的喉咙!”
“只有这样,我们才能活得像个人!而不是像下面那堆烂肉!”
“嗨!!!”
三千人的齐吼,虽然还带着颤音,却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。
只有亲眼见过地狱的人,才会对活着这件事,如此虔诚。
……
山梁之上。
蓝春和蓝斌并肩站着,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板甲。
蓝春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场闹剧。
“春哥儿,这就算完了?”
蓝斌的语气很平淡:“可惜了那三万生力军,本来都是上好的矿工。这一炸营,全成废品了。”
“废了就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