舆图》前。
他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偻,岁月在他脸上刻满沟壑,但那双眼睛,偶尔闪过的精光依旧让人心悸。
皇太孙朱允炆,侍立在一旁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“允炆。”
朱元璋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孙儿在。”
朱允炆立刻躬身,姿态恭敬到极点。
“凉国公府那边,还在杀。”
朱元璋没有回头,依旧看着舆图。
“咱听着这雨声,都好像能闻到从城西飘过来的血腥味了。”
朱允炆喉结滚动一下。
来了!
皇爷爷这是在考校我!
出发前,黄子澄、齐泰几位老师反复叮嘱。
陛下清算蓝玉,必会询问他的看法,这既是考校。
也是他这位皇太孙,在武将集团覆灭之后,正式登上政治舞台中央的机会!
他早已将老师们教的说辞,背得滚瓜烂熟。
“皇爷爷。”
朱允炆上前一步,声音清朗,带着激昂。
“孙儿以为,蓝玉此贼,恶贯满盈,罪不容赦!”
见朱元璋没有反应,他胆气更壮,继续慷慨陈词。
“其身为国公,出入仪仗堪比亲王,此为僭越之罪,其罪一也!”
“其党羽遍布军中,广蓄庄园,强占民田,弄得天怒人怨,其罪二也!”
“北征归来,夜叩喜峰关,关吏不开,竟纵兵破关而入,视国门如无物,目中无法纪,更无皇爷爷您!其罪三也!”
“至于强抢民女,殴打官吏,更是罄竹难书!”
朱允炆越说越激动,白净的脸庞都泛起一层红晕。
“如此国贼,若不严惩,何以正国法?何以安天下万民之心?”
“皇爷爷此举,乃是为国除害,为民除贼,上应天心,下顺民意,孙儿……为皇爷爷贺!”
说完,他深深一揖,等着那句期盼已久的夸奖。
这番回答,条理清晰,罪名确凿,言辞恳切,堪称完美。
大殿内,一片死寂。
只有暖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朱元璋的背影,如同一座沉默的大山。
就在朱允炆心中开始惴惴不安时,朱元璋缓缓地,转过身来。
那双浑浊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孙儿,看了足足有十息。
朱允炆被看得浑身发毛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说完了?”
朱元璋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是……孙儿说完了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,忽然问一个和之前所有罪名都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允炆,你觉得,咱杀蓝玉,是为了这些吗?”
朱允炆彻底懵了。
不是为了这些,还能是为了什么?
难道不是因为蓝玉僭越、跋扈、目无君上?
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,那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一丝松动,却不是赞许,而是一种深藏的疲惫。
他迈开步子,一步,一步,缓缓向朱允炆走来。
“你说,他有罪。”朱元璋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“那咱问你,他麾下那十数万在漠北用命,能征善战的将士,他们有罪吗?”
这个问题狠狠砸在朱允炆的脑门上。
这超出黄子澄、齐泰几位老师为他准备的任何答案。
他慌了。
“这……将士们……或许是无辜的……”
他只能凭着本能,磕磕巴巴地回答,
“但主帅谋逆,其麾下党羽,恐难分辨……为、为绝后患,当一体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朱元璋笑的只有失望。
“好一个‘一体’!”
朱元璋声音里透着失望,
“你动动嘴皮子,就是十数万颗人头落地!你可知,咱大明养出这样一支百战之师,要花掉多少府库的钱粮?要填进去多少好儿郎的性命?!”
“将士无辜?”
朱元璋向前逼近一步,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狠狠撞在朱允炆的胸口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那咱再问你!杀了蓝玉,这群虎狼之师,谁来带?”
朱允炆的脸上,瞬间血色尽失。
“你带?”
朱元璋伸出粗糙的手指,几乎要戳到朱允炆的鼻子上。
“还是你那几个满口‘子曰诗云’的老师,去带?”
“他们带得了吗!”
最后一句,几乎是贴着朱允炆的耳朵吼出来的。
“轰!”
朱允炆的脑袋里一片空白,身体一软,膝盖再也支撑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跪下去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老师教给他的所有道理,所有学问,在皇爷爷这简单粗暴的三个问题面前,被砸得粉碎。
是啊……杀了蓝玉,军队怎么办?
靠朝堂上那些文官的“仁义道德”去感化他们吗?
他不敢想下去。
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,浑身抖如筛糠的孙子,眼中的失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