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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生的目光,落在了一座营帐的门帘上。
他看到,那门帘的下方,挂着一个小小的、用赤铜打造的虎头铃铛。铃铛的表面,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,不再光亮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
李嗣业没有犹豫,亲自上前,掀开了门帘。
一股更浓郁的、混杂着草药和铁锈的味道,从营帐内,扑面而来。
营帐内,光线昏暗。
通铺上,躺着七八名士兵。
他们都醒着,但只是睁着眼睛,一动不动地,望着头顶的帐篷。他们的脸,都呈现出那种不正常的蜡黄色,眼窝深陷,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。
听到有人进来,他们只是迟钝地,转了转眼球,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。
崔器走上前,蹲在一个士兵的身边。他伸出手,试探性地,捏了捏那士兵的手臂。
肌肉,是结实的。
甚至比普通士兵,还要强健。
但那肌肉,却像是一块失去了弹性的死肉,冰冷,而又僵硬。
“你们……感觉怎么样?”崔器轻声问道。
那士兵的嘴唇,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,只是从喉咙里,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、沙哑的音节。
“……饿。”
“饿?”崔器一愣,“伙房没有给你们送饭吗?”
那士兵没有再回答。他的目光,越过了崔器,直勾勾地,盯向了……李嗣业腰间悬挂的横刀。
不,不是横刀。
是横刀刀柄上,那块用来装饰的、鲜红色的流苏。
他的喉结,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干裂的嘴唇间,甚至有晶亮的、混杂着口水的涎液,缓缓地,流淌了下来。
他在渴望的,不是食物。
是……颜色。是那种,与鲜血,极为相似的,颜色。
在场的所有人,都看到了这一幕。
一股寒意,从他们的脊椎骨,一路向上,窜到了天灵盖。
顾长生的目光,没有停留在这些士兵身上。
他的视线,扫过了营帐的每一个角落。
最终,他的目光,停在了营帐角落里,一个用来给战马添加草料的、巨大的木槽上。
那木槽里,空空如也。
但木槽的底部,还残留着一些混杂着草屑的、暗红色的粉末。
他对着石破金,轻轻地,歪了歪头。
石破金立刻会意。他走到木槽旁,伸出两根手指,从槽底,捻起了一撮那暗红色的粉末。
他将粉末,放在鼻尖,轻轻地嗅了嗅。
然后,他的脸色,变了。
他快步走回到顾长生身边,低声,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赤铁,黄铜。”
顾长生的瞳孔,微不可察地,收缩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对着石破金,再次下令。
“去账房。”
……
凉州军的账房,比节堂的防卫,还要森严。
这是一座独立的、由青石砌成的二层小楼,只有一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。门口,有两队神策军的士兵,日夜看守。
当李嗣业拿着哥舒翰的金牌,带着顾长生一行人,来到这里时,负责看守的校尉,依旧一丝不苟地,核验了三次令牌的真伪,又比对了一遍哥舒翰亲笔签发的手令,才最终,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。
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和桐油味道的空气,扑面而来。
楼内,光线昏暗。
一排一排,顶天立地的巨大木架,占据了所有的空间。木架上,密密麻麻地,堆满了用牛皮纸包裹好的、贴着标签的账簿。
从“天宝元年”到“天宝十四年”,凉州军十四年间,所有的收支、消耗、转运,每一笔,都有据可查。
这是一个……由数字和文字,构建起来的,庞大的,信息帝国。
“天师,想查哪一年的?哪一类的?”负责管理账房的,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书吏。他似乎已经得到了哥舒翰的授意,态度很是恭敬。
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依旧闭着眼睛,被石破金背着,缓缓地,在这些巨大的书架之间,穿行。
他的神魂视野中,每一本账簿,都不再是死物。
它们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“气”。
有的,清正,平稳。
有的,却缠绕着一丝丝的、代表着虚假和谎言的,灰黑色的雾气。
他一路走,一路“看”。
最终,他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,停了下来。
这里,存放的,是近一年来,所有与“马料”相关的账目。
“就这里了。”
顾长生睁开眼睛,伸出那只苍白的手,从书架上,准确地,抽出了三本账簿。
一本,是《天宝十四年,凉州官马草料采买总录》。
一本,是《金城折冲府,马料消耗流水账》。
还有一本,标签已经有些模糊,上面写着《神策军特供豆料及药材申领单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