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此戛然而止,末尾一点拖得极长,似当日燕北溟手抖难持。陆仁盯着那串“慎之”,胸口隐隐发热——原来铜环并非凡铁,而是“锁兽鋆”;血鸦也不是活物,而是被“兽祭”法炼化后的生魂!
他翻开那本无字小册,里面果然夹着《炼魂补天录》的三页残篇:
“……凡兽之属,生魂未散,以混沌力为炉,引魂入器,器不毁,魂不灭。首祭者,宜择幼崽,魂纯而易拘……”
再往后,便是一幅与《钢鬃篇》截然不同的“锁魂符”,符纹更繁复,中心却同样点在那一点“锁魂窍”。
陆仁阖上册子,胸腔里像有一面鼓,被火烤得“咚咚”作响。他抬眼望向两头钢鬃兽——老四已养半年,魂与己近;幼崽尚新,魂火未稳。若按“兽祭”法,只需……
火光下,他缓缓拔刀,刀背映出老四乌黑的眼。那眼仁里映出陆仁自己——眉骨如刀,唇线薄抿,像极了一头刚学会噬人的少年狼。
“老四,”他声音低哑,“我得试试。若成,你随我入环,从此刀口舔血也能活;若败——”他顿了顿,把刀尖轻轻点在幼崽眉心那一点朱红上。
“——便再换一条魂。”
山风忽起,火舌“啪”地炸出一团灯花。洞外夜枭再啼,像为一场新的杀戮提前哭丧。陆仁收刀,取出铜环,贴在自己心口,让那三十六只血鸦的猩红眼睛一齐睁开——
鸦眼深处,倒映出他下一步将要画的“锁魂符”,一笔一划,猩红如血。
天刚蒙蒙亮,山腰杂役院还飘着雾。陆仁把破箩筐、药碾子、柴刀摆好,正准备去丹房领“碾药三百斤”的活儿,院门“砰”地被踹开。
进来的是赵阔,长着吊梢眉、三角眼,腰间别着把没磨亮的青钢剑。他是半年前靠韩烈表亲关系“蹭”进宗门的,身后带了七个跟班——都是同一届的“关系户”,衣服上连外门弟子的标记都没有。
赵阔一把推开陆仁,陆仁顺势退半步让开,掌心悄悄在衣角擦了擦。“赵师兄,早。”他低头装没睡醒,声音沙哑。
“少装蒜!”赵阔手指戳到他鼻尖,“韩烈昨夜没回丹炉峰,有人说看见他往你这儿来了!说!人在哪儿?”
陆仁抬头装糊涂:“韩师兄?我这种杂役,平时连丹房门槛都摸不着,哪敢高攀。”
旁边一个麻子脸嗤笑:“跟他废话啥,搜!”几个人踢翻箩筐、掀草席,连药碾子都倒扣过来。赵阔一脚踩住陆仁脚背,硬鞋底踩得布鞋“嗤啦”裂开:“听着,臭小子,韩烈要是掉根毛,我就把你扔兽栏喂钢鬃!听懂没?”
陆仁垂着眼藏住冷光,突然往前半步,贴到赵阔耳边小声说:“卯时三刻,西崖废井……我好像瞅见个人影像韩师兄。但我得先去丹房交差,误了时辰管事抽我鞭子,就带不了路了。”
赵阔眯眼掐他后颈:“敢耍我,活撕了你!”手上使劲,陆仁却弯腰装疼,“嘶”了一声,显得更懦弱。
一炷香后,杂役院外矮坡。赵阔几人小声合计:“他说西崖废井?昨夜韩烈确实提过要去练习驭兽之法,但也没说去哪,难不成去了那个偏僻地方?”
“宁可信其有,别把到手的先天丹吐回去。”
“找到韩烈,宗门再赏一颗先天丹,咱哥儿俩就能凑双丹冲关了!”
陆仁蹲在不远处捆柴,耳朵一字不落。“额外再得一枚”这话让他指节一紧,麻绳“啪”地勒断——原来宗门许诺“谁找回韩烈,再赏一颗先天丹”,加上他们自己那颗,正好每人两颗。
陆仁抬眼扫过八人腰间——统一配发的鹿皮囊鼓囊囊的,透着熟悉的药香。“八颗先天丹,……”陆仁舔舔嘴唇,像数到手的铜板。
陆仁将断绳一圈圈缠回掌心,粗粝的麻纤维磨得指腹发疼,他却像抚弄情人发丝般慢——此刻缠在手里,倒像条暂时蛰伏的毒蛇,随时能蹿出去咬断谁的喉管。雾气漫过竹篱,他抬头望向山溪方向,赵阔八人的背影已融成模糊墨点,唯有腰间鹿皮囊偶尔碰撞的“叮当”声,刺破湿冷的晨雾。
“带路?”少年舌尖舔过唇角,腥甜在口腔漫开,低笑声像碎冰撞在青石板上,“我带的是黄泉路。”
他转身回杂役院,脚步刻意放得比往常慢。每一步都陷进青石板缝的苔痕里,鞋底黏腻的触感像在丈量杀意的距离——慢到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,慢到能把“杂役陆仁”的怯懦皮囊,一寸寸剥下来,露出底下淬了毒的刀。
破箩筐的豁口刮过墙根,药碾子的铜锈味混着柴刀的铁腥,一件件被塞进铜环暗格。最后放入的《钢鬃篇》羊皮卷边角卷翘,三页《炼魂补天录》的墨迹还带着燕北溟当年的癫狂。铜环贴上胸口时,滚烫得像块烙铁,三十六只血鸦同时在环内睁眼,猩红眸子映着八颗先天丹的金光,像八簇在暗夜里烧红的炭。
“八对一,”陆仁指尖摩挲环身暗纹,“赌命,够了。”
西崖废井藏在瘴雾深处,地势低洼如倒扣的陶瓮。井口塌了半边,青灰色石壁向内倾斜,缝隙里钻出的蕨类植物挂着水珠,像巨兽獠牙上挂着的涎液。陆仁伏在灌木丛后,看着赵阔八人散成半月阵,鹿皮囊拍在掌心的“啪啪”声惊飞几只灰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