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声音小,对老人家来说约等于没有。
但陈慈容看见孙女嘴巴在动了,问:“阿玲,你说什么?”
吴淑玲大声道:“没有!我碎碎念呢。”
陈慈容也就没当回事,不过问起:“你手环呢。”
吴淑玲一摸手腕:“中午脱给玉华玩了,放哪来着。”
那是孙女十六岁生日的时候陈慈容给的,平常比她更盯着,说:“收好啦,你太公就留这一点东西了。”
银价是不贵,但老物件难得。
本地人给孩子过十六岁生日当成年礼,有点条件的都多多少少给点黄金,吴淑玲其实是有两件金饰的,但这年头飞车抢太多,她也不敢戴,平常就这一样首饰。
她道:“知道啦!在家不会丢的!”
丢是没丢,但上头有不少吴玉华的口水。
吴淑玲找到之后用两根手指捏着去冲水,啧啧道:“忘了你在长牙。”
吴玉华也意识不到自己“犯错”,仍旧给姑姑看一张大笑脸。
谁舍得多说这样的小孩几句重话?吴淑玲当然不会生气,甩甩手镯上的水又戴上,把手伸到阿嬷面前给她看。
陈慈容示意孙女靠近点,自以为小声道:“阿嬷有金的,等你要嫁了给你。”
怎么什么都是要嫁才给,到底是给我的还是给我未来老公的?
吴淑玲扁扁嘴:“先给我戴戴嘛。”
陈慈容摆摆手:“囡仔(小孩)还不能戴的。”
还小?要不是二哥还没对象,吴淑玲这个时候都该相亲好几次了。
她道:“那我结婚就能马上变大人了?”
陈慈容理所当然:“是啊。”
吴淑玲觉得不是这样的,但没有跟长辈争辩的习惯,索性进厨房去搭把手。
李彩霞听见动静回头看:“好命哦,睡到天黑。”
吴淑玲听着有点不舒服:“我今天起得很早。”
李彩霞:“也就今天,哪天你不是睡到十来点。”
对他们这一代人而言,那已经叫中午了。
吴淑玲不高兴:“又不上班,我起那么早干嘛。”
李彩霞数着家里有多少活,又说起:“起厝(房子)以后你去过几次,叫都叫不动。”
本来大嫂在,有些话吴淑玲是不想说的,但她这会没忍住:“又不是给我起的,我才不去。”
这叫什么话,李彩霞:“你嫁人以后不回来啦?”
什么都是嫁人嫁人,吴淑玲心里烦:“回来我能住几天?”
李彩霞:“又不是没给你留房间,想住几天住几天。”
吴淑玲:“嘁,拉倒吧,你这些年在外嬷(外婆)家住过吗?”
李彩霞娘家近得很,骑个摩托来回都不用半小时,压根没有住下来的必要。
她道:“家里一堆事,我怎么去。”
就是没事,她也不会住的,因为那已经不是她的家。
吴淑玲心知这个道理,却不愿意讲出来,再一看大嫂的神色已经有些尴尬,犹豫着要不要帮她们母女打圆场的样子,闭一下眼:“我不跟你讲了。”
李彩霞也有脾气:“惯的你,没见过哪家女儿有你这么多乱七八糟的。”
没有就是对的吗?吴淑玲觉得不是的。
可她的言词有限,一时之间难以描述,叉着腰强调:“我不去新厝帮忙,我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还很多事要做,李彩霞:“不是睡觉就是看电视,以后去婆家看你怎么办。”
这个不存在的婆家真是三天两头的出现,提一次吴淑玲就窝火一次。
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早早签上“卖身契”,现在只等着有个买方来填上姓名。
这种比喻叫她非常的恐慌和害怕,忍不住后退一步:“我要去赚钱。”
钱,此刻能给她安全感。
李彩霞只以为她是要去哪里打零工,觉得怎么着都比成天在家来得好,说:“想去你就去。”
村子里没活的人家都是这样过日子的。
吴淑玲其实连想都是这一刻冒出来的,到客厅把书又拿起来看几页。
她虽然暂时没在里头看到黄金屋,握在手里却觉得十分的踏实,仿佛捏着的也是命运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