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旋即,顾玉成便垂下了头,没有再去看许棠,以及在场的任何人,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,许棠根本就没有打他。
许棠站在他身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浑身微微颤抖着,她看见他洁白如玉的额头,纤长如羽的眼睫,却看不很真切他的表情。
她仓皇地往后退了两步,两手紧紧地攥成了拳。
她方才打了他。
也幸好是眼下尚且稚嫩隐忍的顾玉成,若换了后来那个,一定是无法容忍的吧?
许棠重新被请回了正堂之内,说是“请”是好听,因为很快,她便被怒不可遏的老夫人下令关到春晖堂的小佛堂里去。
老夫人先前明明已经与她说得好好的,让她不可任性,不能怠慢顾玉成,可前脚她答应下,后脚还没离开这春晖堂,巴掌就呼到了顾玉成脸上。
这分明就是还记着仇,一点都不肯让。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只是许棠不好和他们说到底是什么仇,所以他们只以为是她与顾玉成私下里的那点小矛盾。
既是小矛盾,又经过了老夫人一番劝解,她还要如此,那就是冥顽不化了。
老夫人气得不轻。
她让人把许棠关进小佛堂里不准出来,跪到明日早上为止不准用饭,不许见人,只给水喝。这个小佛堂除了老夫人自己使用,经常被用来惩罚老夫人那些不听话的孙辈,有时甚至连子辈都会被关进来,老夫人教训人就是这一个办法,关起来关到听话。
许棠和她的许多弟弟妹妹一样,也很怕被关到小佛堂,不过她素日行事也算端正,十岁之后就很少被关了,这一次可真是捅了大篓子,竟直接就要跪一晚上。
但也没办法,她打都打了。
跪在小佛堂里面,许棠又回忆了一遍当时,若是再来一次,她还是会选择打他。
檀香袅袅盘旋而上,许棠一直砰砰跳得厉害的心,也渐渐平静下来。
她低头轻轻抚着方才被自己揉皱的衣袖,眼中仿佛失神一般,可耳中却还有外面的声音传来。
瞿嘉云还没离开,方才许棠的行为算是把她吓懵了,等反应过来之后又连连向许棠告罪,许棠很快便被带回正堂,又进了小佛堂,老夫人倒也没再顾得上瞿嘉云,由着她去了,毕竟若不是她一直不走,许棠也不会动手去打顾玉成。
“你到底怎么棠儿了,竟惹得她会这样发火?”瞿嘉云眼下更是忘了要离开,若说方才只是数落,眼下就是毫不留情的斥骂,“她是什么,你又是什么,我让你来许家是让你好好念书,你这个没人教的东西,平白惹什么麻烦?”
顾玉成眼下倒是已经站起来了,他静静地看着瞿嘉云,好像被骂的根本就不是他,只是眼中的冷意更深。
瞿嘉云只道他不服,因许棠已经打过了,或许是给了她提醒,她也用自己捧着的手炉往顾玉成的身上打。
少年的背脊挺拔,初初已有成年男子的模样,但在寒风中却仍旧显得单薄,衣裳也已洗得发白,更不是眼下时节里许家穿的那些华贵皮毛锦袄,只是一件夹了薄薄的棉的直裰,一点都不显得臃肿,反而清俊得像是一根竹子。
他对自己背上的击打无动于衷。
脸上被打过之后的火辣辣已经差不多将要褪去,慢慢变成一种酥麻,像是有虫子在爬,又更像是风拂起了柳条,然后被那嫩尖尖扫到了,不难受,反而惬意。
先前伴随而来的香气也似乎一直萦绕着。
只是瞿嘉云的手炉里不知放了什么香丸,沾了他的衣裳,竟将她的味道三两下给冲去了。
顾玉成心下顿时不悦,在瞿嘉云擎着手炉再次敲击他时,顾玉成微微侧过身子,他先前已经挨了几下子,瞿嘉云以为他不会躲,于是这便砸了个空。
手炉脱手,直直被掼到了墙上,落地时散得七零八落的。
瞿嘉云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她也没看清楚手炉是怎么飞出去的,正要继续骂顾玉成,却见顾玉成向着她端端正正一揖。
“姨母,课业紧张,我要去学堂了,请恕我先走一步,来日再听姨母训话。”
声音清朗若山谷流水潺潺,还未等瞿嘉云反应过来,顾玉成转身便离开了。
佛堂里安静,许棠将这些都听得清晰,在顾玉成的脚步渐远之时,她终是闭上了双眼。
***
几乎被关了一日一夜之后,许棠被老夫人亲自从春晖堂放了出来。
自然少不得再被她耳提面命地教训,许棠跪得头昏脑涨,连忙乖乖应下,并表示再也不敢了,老夫人这才让乔青弦送她回薜荔苑。
许棠很快便发起了高烧,先前倒是没病的,如今竟成了真的。
这一病,许棠久久未能痊愈。
在病中,她想了许多事情,包括自己和许家的未来,生病需要静养,可她的心却总是静不下来。
等许棠彻底大好时,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。
三月三,祓禊之日。
连着躺了这么多日子,许棠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下来了,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。
原本老夫人让她才好不必多走动,但最后许棠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去了定阳城外的渊水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