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更精彩!
接下来的日子,楚雄每日抄完书,便会去铁匠铺帮忙。他帮着烧火,帮着喂药,帮着听铁匠断断续续地说些往事——说他小时候偷邻居家的枣子,说他学艺时被师父打骂,说他娶亲那天有多高兴,说他还没来得及看孩子长大……
铁匠的气息越来越弱,眼神却越来越平和。临终前,他拉着妻子的手,笑着说:“别哭,我这是去投胎了,下辈子……还找你当媳妇。”
妇人泪如雨下,却用力点头:“好,我等你。”
铁匠咽气的那一刻,窗外飘起了雪花,落在窗棂上,悄无声息。楚雄站在一旁,看着那渐渐冰冷的身体,心中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他仿佛看到铁匠的魂魄化作一道微光,飘向远方,那是轮回的方向。
“生是偶然,死是必然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凡人之所以敬畏生命,正是因为它有尽头;之所以珍惜情感,正是因为它会失去。这不是遗憾,是轮回的馈赠。”
铁匠的葬礼很简单,只有几个街坊邻居帮忙。楚雄为他写了墓志铭,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写了“某氏子,以铁为业,以善待人,享年三十有五”。
葬礼后,铁匠的妻子收拾行囊,准备回乡下娘家。临走前,她给了楚雄一个布包,里面是铁匠生前打好的最后一把剪刀,磨得锃亮。“楚先生,这是他特意给您打的,说您抄书剪烛花方便。”
楚雄接过剪刀,指尖传来铁器的冰凉,心中却暖暖的。
开春后,书坊的王掌柜突然病倒了。老人无儿无女,只有一个远房的侄子,却在接到信后迟迟不来。楚雄便搬到书坊照顾他,喂药、擦身、读话本解闷。
王掌柜的病是“老衰”,意识时好时坏。清醒的时候,他会拉着楚雄说:“楚先生,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,守着这书坊,看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……其实啊,凡人的故事,都差不多,生老病死,爱恨别离,可就是这些差不多的故事,才最让人念想。”
楚雄点头:“是啊,就像这书里的字,笔画不同,组合起来,却能写出千般滋味。”
王掌柜笑了,咳嗽了几声,又道:“我藏了坛好酒,埋在后院的石榴树下,等我走了,你挖出来喝了吧……也算……也算有人陪我喝最后一杯。”
半个月后,王掌柜在睡梦中安详离世。楚雄按照他的遗愿,在后院挖出了那坛酒,酒坛上已经长了青苔。他没有独饮,而是倒了两杯,一杯洒在王掌柜的坟前,一杯自己喝下。酒很烈,入喉却带着一丝甘甜,像极了这凡俗的人生。
王掌柜的侄子终于来了,却只是为了变卖书坊的家产。楚雄看着他将那些承载着无数故事的书籍当废纸卖掉,心中没有愤怒,只有了然——这也是凡人的“欲”,贪婪、自私,却也是轮回中,推动人性演变的一部分。
他用自己攒下的月钱,买下了几本王掌柜生前常看的话本,然后收拾行囊,离开了汴梁城。他要去看看更广阔的人间,看看不同的生老病死,看看轮回在不同的生命里,留下怎样的印记。
第三章 江湖路远,爱恨嗔痴
离开汴梁后,楚雄一路向南,走走停停。
他在苏州的园林里,见过富家小姐与穷书生的私会,隔着假山的阴影,眼神里的爱慕比满园的牡丹更炽热;他在西湖的画舫上,听过商妇的琵琶声,弦音里的思念,随着湖水荡漾开,漫过了十里堤岸;他在湘西的山村中,见过猎户为了保护妻儿,与猛虎搏斗,最后同归于尽,鲜血染红了门前的石板路。
这些爱恨嗔痴,像一颗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让他对“情”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在衡阳的一家茶馆,他遇到了一个说书人。说书人是个瞎眼的老头,却能将“岳飞抗金”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,每当说到岳将军被奸臣所害,满座的茶客都会拍着桌子骂秦桧,有人甚至哭得涕泪横流。
“老先生,您眼睛看不见,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?”楚雄忍不住问。
老头笑了,浑浊的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:“眼睛看不见,心却能看见。这天下的事,说到底,不过是‘忠奸’二字,‘爱恨’二字。就像这茶,苦中带甜,甜中带涩,才是真滋味。”
楚雄买了一壶茶,坐在角落,听老头讲了一下午。他听到了百姓对英雄的敬仰,对奸佞的痛恨,对家国的牵挂——这些情感,无关修为,无关科技,只关乎“人”之所以为人的根本。
离开衡阳时,他遇到了一队逃难的百姓。金兵南下,攻破了襄阳,他们一路向南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怀里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。
“先生,给口吃的吧。”一个妇人跪在地上,向他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。
楚雄身上只有几个铜板,那是他打算用来住店的。他没有犹豫,将铜板全部递给妇人,又把行囊里仅有的两个干粮也塞给了她。
“谢谢先生!谢谢先生!”妇人泣不成声。
看着他们踉跄远去的背影,楚雄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想起南诏国的安稳,想起汴梁的繁华,才明白和平有多珍贵,而守护这份珍贵,又是何等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