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攥着那双马上要咫尺天涯的手,干燥的指腹似有似无地摩挲着一小块皮肤。
何楚卿深夜总是睡不好。
半夜惊醒,抓着他的手臂直抖,快要把指甲嵌进肉里去。
他暖不了他。
把他的身躯都纳入怀里,也还是无能为力。
偶尔,何楚卿在黑暗里、褥榻间用那双漆黑的发亮的眼睛以死一般的平静看着他,说:“我要。”
他就会难捱地知道,连肉体的慰藉也没法填满他哪怕一刻。
何楚卿的确得走。
否则,他也只能箍住他的躯壳。
轮船停在那里,这等庞然大物简直要叫人生畏。
白昭洋已经到了,在川流不息的乘客前等候。
看见司令,他躬身上去握了握,讨好道:“您放心,我一定照顾好焉裁。”
顾还亭面色无恙,说:“有劳了。安顿下来,请先告知我地址,也好随时帮衬。”
他们俩说话的时候,何楚卿就在一旁和同行的薛麟述道别。
他对薛麟述并无两样,因此,薛麟述也没有觉察他和他们司令之间的那些龃龉来。
薛麟述红了眼,和他拥抱着尽情诉说在即的别离之情。
顾还亭句句不落地听着,权当何楚卿的回应是给他的。
直到上船前,他们两个都没有说几句话。
何楚卿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握着司令的手,贴住了他的脸颊,说:“等我回来。”
等。
这个字举足轻重。是敷衍,也可以是诺言。
顾还亭“嗯”了一声。
心里却想,叫我等到什么时候呢?耆老之年,垂垂暮已,也叫等。
他手心的触感还没来得及感受,就又被抽走了。
自从何辰裕去世,何楚卿再也没换下来过长衫。料峭寒风里,更显得形销骨立,像能被吹散架了。
薛麟述在一旁小声说:“焉裁怎么这么瘦?面色也不好看,眼圈儿乌青的。这么一个人去,您真放心啊”
顾还亭没回话。
乃至于没听。
他看着他上阶,用眼睛一遍遍扫过他的头发、肩头,直到迈上那可望不可即的甲板,能够描摹他鼻梁和下颌的侧颜。
何楚卿转过头来,终于在他们彼此望不见之前看到了他。
最后,朝着司令挥了挥手。
顾还亭深吸了一口气,呼吸之间吐出一点白雾,说: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