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走时,刘老栓又提醒了一句:“卫国啊,有句话我得说前头。这大板夹力道猛,万一夹到人,腿骨都能夹折。下夹的地方,自己得做好记号,千万别忘了位置。还有,夹到东西,下手要快,别让畜生遭太多罪,皮子也容易损。”
“哎!记住了,刘叔!谢谢您老!”宋卫国郑重地道谢,心里充满了感激。这份人情,他记下了。
从刘老栓家出来,宋卫国心里有了底。
接下来就是找材料。
车弓子不好弄,得到公社的修配站或者废品收购站去碰运气。
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几十块钱,眉头微锁。
正当他一边琢磨一边往家走,经过屯中那口老水井时,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:
“哟!这不是老三吗?咋地,从刘老栓那儿出来?又琢磨啥歪门邪道呢?”
宋卫国不用回头,听声音就知道是他那二哥,宋卫民。
他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。
只见宋卫民揣着手,斜倚在井台边,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、混合着嫉妒和嘲弄的假笑,旁边还跟着两个平时跟他厮混的屯里闲汉。
“我干啥,好像用不着跟二哥汇报吧?”宋卫国语气平淡,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“嘿!瞧你这话说的,当哥的关心关心你不行啊?”宋卫民往前凑了凑,目光扫过宋卫国略显破旧但浆洗干净的棉袄,又落在他空着的双手上,嗤笑一声,“听说你前几天差点让狼叼了?啧啧,没那金刚钻,就别揽那瓷器活!山里是那么好进的?别到时候钱没挣着,再把小命搭进去,你那一家子拖油瓶可咋整?”
这话说得极其恶毒,连旁边两个闲汉都觉得有些过了,尴尬地别过脸去。
宋卫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眼神锐利如刀,直直地射向宋卫民:“我的命,不劳二哥操心。倒是你,有这闲工夫嚼舌根子,不如想想怎么把自家日子过好。别整天惦记着别人碗里的食儿。”
他这话直戳宋卫民的肺管子。
宋卫民家日子过得紧巴,又懒又馋,平时没少惦记父母那点贴补和宋卫国这边偶尔的“收获”。
“你!”宋卫民被噎得脸一红,恼羞成怒,“宋老三!你别给脸不要脸!真当自己打了个野猪就成人物了?我告诉你,山里东西是大家的!你一个人想独吞?没门儿!指不定哪天就遭报应!”
“报应?”宋卫国怒极反笑,往前踏了一步,虽然比宋卫民稍瘦,但那股子经历过生死搏杀带来的悍厉气息,却让宋卫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“我宋卫国行的端做得正,靠本事吃饭,怕什么报应?倒是有些人,整天琢磨着怎么坑自家兄弟,算计爹娘,那才该小心报应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着寒气,目光如同实质,刮得宋卫民脸上生疼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宋卫民色厉内荏地喊道,眼神闪烁,不敢与宋卫国对视。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宋卫国懒得再跟他废话,冷冷地丢下一句,“以后我的事,你少管。也别再让我听见你咒我家里人。否则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威胁,让宋卫民和旁边两个闲汉都打了个寒颤。
说完,宋卫国不再理会他们,转身大步离开,背影挺拔而决绝。
宋卫民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,气得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,却终究没敢再追上去叫骂。
他感觉这个三弟,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,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,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丝畏惧。
“呸!什么东西!”直到宋卫国走远,宋卫民才敢冲着背影啐了一口,骂骂咧咧地对两个同伴说,“走着瞧!看他能嚣张到几时!”
宋卫国对身后的咒骂充耳不闻。这种跳梁小丑,不值得他浪费心神。
当务之急,是尽快把大板夹做出来。
回到家,他立刻开始行动。
翻箱倒柜,找出家里仅有的几件废旧铁器——一把彻底锈死不能用的旧锄头,一个破铁锅,还有几根不知哪年留下的粗铁丝。
东西远远不够,尤其是缺乏关键的弹簧钢。
下午,他再次出门,直奔几里地外的公社。
在修配站和废品收购站转悠了半天,好说歹说,又搭上了小半包烟,才从一个老师傅手里,淘换来一段废旧卡车上的板簧碎片,虽然不长,但厚度和韧性足够。
又买了几颗合适的铁钉和螺丝。
回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他顾不上吃饭,就在院子里找了个背风的角落,搬来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当砧座,生起一小堆炭火,将那段板簧碎片烧红。
李素娟和孩子们听到动静,都从屋里出来看。
只见宋卫国赤着上身(免得烤坏棉袄),挥舞着一把旧锤子,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烧红的铁条。
炭火映照着他结实的、带着些许伤疤的脊梁,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流淌下来,在火光下闪着光。
疏影和清浅远远地看着,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崇拜。
她们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专注地做一件“铁匠活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