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老太爷深深的提了一口气，声音浑浊沙哑:“你也不必在这里作态说这样的话来激我，原是我错了不该越过你这个做老子的动手打晏哥儿！只是天地良心，我为的谁？”
他重重的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:“若你们兄弟三人但凡有一个争气的，我何必去越过你们逼迫孙子辈努力上进，远的不说，家里挂在官学的那千亩良田是我毕生的心血，就这么被新上任的主政官借新政的东风黑了去，但凡……但凡家里出一个官身，这点子产业兴许就保住了！”
谢老太爷痛心疾首道:“晏哥儿是个聪慧的，在他一众兄弟中尤为出色，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托人找关系，请到一位在州学做过教谕的大儒为他授课，没成想第一日他便将人气走了！此子……此子着实顽劣！”
“我冷眼看着，你们夫妇只得这么一个孩子，平时里娇惯的很，此时怕是已经怨极了我。”
谢逸磕头道:“儿子不敢。”他不好问自己的父亲，只好转过头来问谢晏道，“今日却又是为哪般？”
谢晏靠在阿娘怀里，只抬头固执的回道:“我不学太学体，死都不学！”
谢老太爷闻言气得身子晃了晃，险些坠倒在地，幸好有老管家在一旁搀扶着，谢老太爷推开老管家，将镇纸往檀木桌上一拍，怒道:“顽石不可雕也！顽石不可雕也！！”
谢晏吃力的抬起眼皮，定定的看着谢逸说道:“嘉佑二年父亲因何落第？”说完，他头一歪，昏死过去了。
纪嬷嬷赶紧让健仆把谢晏抱回漱玉馆，又急急忙忙去请府医。
谢逸听到儿子的话，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气，他沉默半晌后才低声询问道:“父亲可是请了人来教晏儿太学体？”
谢老太爷沉着脸，点了点头道:“不错。”
谢逸咬了咬腮帮子，深吸一口气道:“嘉佑二年，儿子实因做太学体文章而落第，当年的知贡举欧阳修，点检试卷官梅尧臣皆认为太学体险怪奇涩、迂阔矫激，主张平淡清丽言之有物的文风，儿子亦因此而落榜。”
谢老太爷道:“科举关乎天下读书人的前程，岂能说改便突然改了，欧阳公不喜太学体，不代表之后的考官们也不喜欢太学体，太学是什么地方？岂能因一次科举失利而轻了风骨？”
谢逸:“……”
闻讯赶来的谢述见书房里的气氛如此凝涩，已在一旁暗暗听了许久，闻言推门进去朝谢老太爷拱了拱手道:“父亲，前几日昱儿从书院回来说以后做文章要改样子了，官家锐志进取，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，已任命了王安石为参知政事，主持新政事宜。”
谢老太爷一提新政就牙酸头痛！
谢述抬头暗暗瞄了父亲的脸色一眼，继续说道:“听说新政的触角已伸到科场，科举取士的文章偏向策论了，不再流行太学体。”他见父亲面色稍稍松动了些，又继续道，“为晏哥儿请夫子的事还得从头计议，若下个夫子他还调皮的话，父亲就算打死他，我们兄弟也无话可说。”
谢老太爷冷哼一声道:“好！你们兄弟记住今天的话！”
谢逸朝谢述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，谢述朝他笑了笑，出了书房后，谢述道:“看样子老爷子气得不轻，我在这里伺候着，你回去看看晏哥儿如何了吧。”
谢逸拱了拱手道:“谢大哥救我们父子狗命，我先回了，有什么事及时着人通知我。”
“嗯。”谢述应道。
漱玉馆内，谢晏趴在软和的床榻上，知墨在给他抹药，他疼的哎呀咧嘴的，连连叮嘱道:“轻点，轻点。”
知墨叹道:“好。”
谢晏郁闷的趴在床上想:别看祖父年纪大了，打人的手劲儿却重得很，哎。
他正昏昏欲睡时，竹子师父上线了，看着他这副惨样儿，不禁大惊失色，问道:“发生了什么事儿？”
谢晏瞬间清醒过来，说道:“徒儿这是卫道而伤！”
竹子师父笑得竹叶哗啦啦的响，问道:“你这是卫的什么道？吃道吗？”
“宁死不学太学体之道。”谢晏一边疼的哎呦哎呦，一边跟竹子师父贫嘴。
竹子师父闻言一怔，低语道:“你挨打竟然是为这个？”
谢晏颔首。
竹子师父闻言，留下一句:“你且等一等。”便掉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