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碑旁,古槐树下。
重溟闻言,目光掠过碑石上斑驳的苔痕,缓缓摇头:“当年一介凡躯,能跋涉万里至此,其中豺狼虎豹,山路险要,更兼妖魔邪祟潜藏……能安然抵达,绝非侥幸二字可以道尽,当是师尊暗中护持,以无上法力为我悄然化去灾劫,只是彼时我浑噩不知罢了。”
白光真人在府中曾言,他寻遍寰宇神州,也仅找到重溟这么一个可能修成《仙根注阙化龙章》之人,如今思之,重溟拜入其门下,并非偶然,而是必然。
这万里荆棘路,或是对他心性的一场无声试炼
重云语气诚挚,眼中钦佩之色更浓,“我乃师尊降下法旨,由你亲引入门,少了这番抵砺道心的苦旅,终是缺了份淬炼。”
“那你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。”
重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不阴不阳地道,他至今仍记得当初接到白光真人法旨时的心境——字字如雷:“徒儿重溟,且往南行两万里,至青萍乡,引你师弟入道。”
彼时他正因囿于仙根之限,修为不得寸进而着急,闻此言几欲道心失衡。
自己千辛万苦跋涉万里方得入道之机,而这素未谋面的师弟,却只需安坐家中,便有仙缘自天而降,更需他眈误己身修行,跨越千山万水亲自接引?
抱着这样的心理,一路南行,中途波折无数,见到的却是个在芦苇荡中酣睡的懵懂少年,重溟心中芥蒂更深——天道何其不公!
不过如今回望过去
若不是这几次荆棘之旅的磨炼,不知不觉中锤炼了他的心性,他也未必能摆脱当初怨天尤人的心态。
且在之后,白光真人并未厚此薄彼,对他寄予厚望,多番提点,反观重云,虽得入门墙,多数时日却任其自悟《十二蛰龙睡丹功》,却少有直接点拨,对重溟所透露出的重视更甚,如此方渐渐化解了他心中那点不平。
“莫作此想。”重溟终是缓了语气,拍了拍师弟肩膀,“你身负大梦灵体,修行之路与我不同,强求磨砺反损灵性,静中悟道,方是你的正途。”
玄犾似懂非懂地蹭了蹭他脚边,发出呜呜的低鸣。
流水不争先,争的是滔滔不绝。
重溟微微一笑,语气平和下来: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各道有各道的艰辛,走吧,前路还长。”
重云紧跟上师兄的步伐,面露所思,在他刚入府的那段时间,师兄好似对自己确实有些怨念,只是当初自己浑然不察,反倒因为到了陌生环境,对这位沉稳可靠的师兄依赖得很,如今明了前因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惭愧与感激。
他快走两步,与师兄并肩而行,轻声道:“师兄,当年……多谢你了。”
重溟脚步微顿,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谢什么?天快黑了,还得找地方落脚,前方镇子我来过,特产糯米团子是一绝。”
“汪!”
玄犾欢快地吠叫一声,率先冲向前方炊烟升起之处。
当夜,旅店中,油灯如豆。
重溟盘膝坐在简陋的竹榻上,摒息凝神,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罐,揭开符录封印的罐口,一股如墨汁般粘稠的“浊煞”便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,室内温度骤降。
他并指如剑,小心翼翼地牵引着一缕细若游丝的浊煞,并非直接纳入经脉,而是缓缓导引向胸前一处玄窍——此窍位于膻中左下三寸,名为“伏虎窍”。
正是《山君炼形图》中七十二地煞玄窍之一。
其中记载:“盖炼形之法,譬与运瓮相似。若处瓮内,焉能运之?必也外其身而虚空之,方得自在。”
意指修炼此术,需超脱肉身皮囊的束缚,以神意御煞,仿佛置身于“瓮”外,方能运转自如。
然人身岂能真离形体而存?
故多数炼形法,皆选择在体内开辟玄窍,每一窍皆映射其中一点精要,修炼时需先“忘却”整个形体,将心神沉入特定玄窍,以此为基,引煞淬炼,令局部形体在煞气冲刷下先行蜕变,自然长存。
此“伏虎窍”,乃是山君前心要隘,主掌凶煞之气的纳化,若能以此窍为基,逐步开辟其他玄窍,如“探爪窍”、“凝睛窍”、“啸风窍”等,并以特定法门勾连贯通,便能在体内隐然构筑出一头凶煞山君的虚形法架。
待到将《山君炼形图》中所记载的七十二玄窍尽数淬炼完成,便能达到和虎道人一并的圆满境界。
浊煞入窍,如冰针刺入骨髓,又似万蚁啃噬窍壁。
重溟面色瞬间苍白,额头青筋隐现,身体微微震颤,却紧守灵台一点清明,运转法力,以《山君炼形图》中“熬煞法”缓缓运转玄窍,如磨盘般研磨、化消这股暴戾之气。
渐渐地,那缕浊煞中的阴冷暴戾被一点点磨去,残留下些许极为精纯却异常沉重的能量,融入玄窍四壁。
不知过了多久,重溟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灰黑杂质的浊气。
“一窍通,则百窍通;一虎啸,则群山伏。”
他缓缓睁眼,手中小罐应声而碎。
“若是再遇乞魂老怪,单凭借肉身,至少能在《百骨锁魂阵》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