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这话时，眼神止不住往文墨身上瞥。
后者接受到信息，但他宛如一无所知，不做回应，只是说：“放心吧阿姨，不管明翡未来男朋友是谁，在京市，我都会帮她的。”陶雪瑰这才没有理由抓着这个话题不放。
一顿谁吃了心里都不爽快的晚饭，将近尾声时，杜如风接到了杜宪荣的电话，让埋在桌底下炸药的引线，开始点燃。“你把电话给她！”
明翡听见手机里男人怒不可遏的呵斥。
“我开免提，你自己跟妈说吧。“杜如风干脆把手机丢到中间。明翡波澜不惊，接受着将要冲出屏幕的怒气。反正不是对她。
“陶雪瑰，你要是现在不回来签下离婚协议书，等我起诉，有的是你好日子过！”
“我签了就有我好日子过吗？！“同样的，陶雪瑰以尖利的语气回击，“让我看着你跟那狐狸精恩爱，不如让我死！我现在当着我儿子女儿的面告诉你，这婚我不离，除非你把财产分我一半！”
“女儿？“相隔屏幕，杜宪荣的声音沙哑得令人不适，“你当过明翡是你女儿吗？高三毕业那年，是你亲口跟我说要把录取通知书藏起来，我还反对，说既象孩子辛苦三年考上了，就让她读吧，花不了多少钱，你不同意，藏到衣柜的暗格里，我也没管你，现在说把明翡当你女儿了？”“放你娘的狗屁！你那是同意让明翡去读大学的态度吗？你不最擅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了，坏人永远不是你当，还假模假样地借钱给明翡，你当高利贷呢！”
“没我借钱给她，你以为她读得起书？连去京市的车票都买不起！在你这种妈手下，就是最后被卖出去的命！”
“我没卖她！"陶雪瑰失控的尖嗓让安静的大厅变成街头菜场，“当年如果不是你逼我，我根本不会这样对她！你也压根不想她上大学，趁早嫁人给你收回点养她的钱最好，可惜啊，我女儿争气，硬着头皮也要读完大学四年，现在还在京市的比赛里拿奖了，我也要跟你斗，斗到你破产，斗到那个贱女人见着我转头就跑！”
“够了。”
明翡靠在背垫，双目低垂，轻声细语地说出一句“够了”。可根本打不断两人无意义的对峙。
杜宪荣点了支烟，原本听不清火机砂轮的刮擦声，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，他连连按了好几下才点燃，也断了自己的气焰，吸一口，止不住地咳了两声：“我破产是吧？你不如想想以后你女儿工作还有没有门路吧。我朋友，几百上千万的流水玩赌石，他儿子是这次比赛金奖得主，可她处处压那小子的风头，最后我朋友赌上了自己脸面，才替儿子挣回来这座奖杯，他可说了，以后没明翡好果子吃。”
“我管他好果子坏果子，我女儿有本事！”“有本事，能斗得过他？以后没石头卖给你们玉雕师，我看还拿什么做货！”
“你甭卖啊，就你那滴滴摸摸的，明翡还瞧不上呢！”“够了一一”明翡昂脸，声量提高了些许，试图叫停陶雪瑰。只有文墨看见，他一直观察着她神色，从低下头开始。此刻整张脸沐在温和的光下，眼角渗出若隐若现的银光。而陶雪瑰已然失控，还是那副模样，要把世界撞得天翻地覆，否则不罢休。“瞧不上最好！别瞧得上我，也别瞧得上你这个妈，否则让她知道，当年你假装不知情，骗璞哥买下那块水沫玉石头，把家底全部都亏了的事一-”“杜宪荣！"陶雪瑰的面上，第一次出现狠色，她死死盯住屏幕，“当年的事，是你一手策划，害得明璞跳楼，咱们娘俩才这么惨的。”“璞哥跳楼后，我给你打钱，你不要，说熬几年苦吧，怕明翡知道这件事“够了！”
她的声音，终于响彻高耸的大厅，也终于撞入扬声器，到杜宪荣耳朵里。而她怒吼的同时，一滴泪从眼下滑出，在凄切的面容上留下透明而扭曲的痕迹。
“我说够了。"明翡看的，仍是陶雪瑰，“你个杀人凶手。”杀人凶手四个字，她咬牙切齿，掷地有声。话落，倏地起身，还差点把椅子撞翻，她极快稳住自己，扭身跑走。“姐一一”
文墨反应不及，自己也差点给椅子撞翻了，跟上去时经过前台，不忘跟经理示意那桌丰盛的菜记他账上。
明翡跑到了大街上，红绿灯前的十字路口，身后有不知道为什么建筑而圈起的围栏，里头栽种了一棵粗壮的梧桐树，头顶枝叶阔而密，投映下的阴影浓墨重彩，像保护她的荫蔽，也像遮眼的黑雾。她近九十度抬头，已然看不清树叶的轮廓，那是扭曲的，颠倒的，连同整个世界。
是眼泪，模糊了一切。
可她知道那是梧桐树。
可她知道自己想到了谁。
明翡突然十分想念钟聿行，她应该答应那顿晚饭，那样至少不用挨一巴掌，也不用眼睁睁看杜宪荣和陶雪瑰撕开她陈年的伤口，血流如注，汇成一条连接时空的河，里面浮起了她父亲的尸骨。
她不想这样，想让他沉底。
但她失去了止血的能力。
“明翡，明翡一一”
文墨寻了过来，哪怕街灯侵犯不到那个暗沉的角落，一条条鲜亮的泪痕，也足够晃眼，令人心酸。
第一次，他不讲朋友的身份，不守绅士的拘束，走到她面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