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玄微看在眼里,并没有说什么,在明亮烛火下打开黑檀木盒。 一支光华剔透的玉簪,被雪青色丝绸层层包拢着,置放在名贵木盒里。 阮朝汐听到了对面的细微动静,线始却终顽固低垂。除了刚进来时的那飞快一瞥,再没有抬头看第二眼。 灯光流泻如水,映照在她低垂的眉眼间。 荀玄微仔细观察对面之人的神色。跪坐下来时刻意整理得衣摆整齐,身姿挺得笔直,但绷紧的小巧下颌,红润下唇抿紧成一条直线,还是显露出心里的不平静。 他的目光往上,注意到她扎起了流苏髻的少女发式,乌发间一支极精巧的兔儿玉簪,一支牡丹金钗,在灯火下熠熠闪光。 “好精巧的玉簪。”他笑赞了一句,“可是阮郎从历阳城相赠的及笄礼物” 阮朝汐的目光盯着飘摇紫色衣袂,嘴里极简略地说,“是。” 荀玄微把打开的檀木盒放在案上,往前推了推。 “你及笄那个月,我原本打算回来探望,已经在御前告了假。不想出了一件意外事,被绊住整月,耽搁了你的笄礼。但赠礼是早已准备好的。” 他掂起剔透玉簪,把玉簪头镂空雕刻的兔儿图案展示给她看。 “说来也巧,给你准备的及笄礼,和你长兄想到一处去了。你属兔,这支玉簪上雕了十二只兔儿,各式各样,活泼乖巧都有。望你喜欢。” 极罕见的通透玉质,搭配极精巧的雕工。乍看上去仿佛一只可爱兔儿在月下捣药的镂刻图案,细看却是由十二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儿组成,每只小兔儿只有米粒大小,纤毫毕现,栩栩如生。 荀玄微握着玉簪,轻声吩咐,“低头。” 麒麟纹蜀锦广袖柔滑如流水,拂过阮朝汐的脖颈,她纤细的肩胛瞬间绷紧,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。 下个瞬间,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发髻。她察觉了对方给她簪发的意图,倏然一转头,避开了光华剔透的玉簪。 执簪的手停留在半空。 阮朝汐的喉咙又开始发哽,眼眶开始发热。但这回她有了准备,吸气压住哽咽,尽量平静地开口, “谢坞主的贵礼。我五月里及笄,至今已经三个月了。这三个月里,各家送了许多的簪子,我手边积累了十几只,每日轮换着用,半月都用不完。” 说着,终于抬眼,轻轻一推黑檀木盒,原样又推回去。 “极好的玉簪,雕工卓绝,赠我太过贵重了。恕不敢收。” 不等回答,已经从原地起了身,深深万福行礼,撩开车帘,在白蝉震惊的神色里下了车。 白蝉候在车外,车里对话囫囵听了个大半。她从身后赶过来,脸上带着细微的不安。 “十二娘留步。郎君的赠礼,怎能怎能不受呢” “我并不缺什么贵礼。” 阮朝汐打断她说。 她其实极少打断白蝉说话。白蝉陪伴她五年,她心里把她当做自己的半个长姊。 但今日不知怎么,她心里烦躁不安,某些浓重的情绪在寻找破口。她的声音大了些,少女清亮的嗓音在静谧山道里传得格外地远。 “今日我带了贡品供物,出坞祭拜阿娘。已经提前祭告了日子,不好让阿娘等太久。” 阮朝汐提着裙摆,径直往自己马车方向去。白蝉欲言又止,默默跟随身后。 姜芝原本坐在路边等候着,立刻起身跟来,跟随到车边时才低声劝阻她。 “回去。郎君五年才回来一趟,你和他闹什么气回去说话,把积在心里的话好好说开了。” 阮朝汐没理他,攀着车后辕,试图自己踩镫上车,高履踩了两下,还是没能上去。 姜芝皱眉,“阿般,别犯拧性。你” 李奕臣从树下起身,直接把姜芝挤去旁边,问阮朝汐,“要登车” 阮朝汐点点头。 李奕臣往旁边一蹲, “和你说了多少遍了登车喊我。你和我客气什么。” 手掌往上抬起,把阮朝汐轻轻巧巧地托举上车,阮朝汐坐进车里,递过去自己的帕子, “多谢李大兄。” 陆适之蹲在旁边瞧着,慢腾腾地起身走过来,敲了敲车壁,叹了口气。 “阿般,郎君五年才回来一趟,今日多半不是路上巧遇,而是专程赶过来的。你在车里不见这个,回去云间坞也会见的。你想想。” 阮朝汐轻声说,“那就等回坞壁了再说” 话还未说完,远方山道传来一阵嘈杂动静,尽头处出现了几辆出行车队。